15/06/2007
Valentine’s Day
My insides all turn to ash, so slow
And the waves inside collide, so cold
A black winter blew away, from sight
And how the darkness over days, that night
And the clouds above moved closer
Looking so dissatisfied
But the heartless wind kept blowing, blowing
I used to be my own protection, but not now
'Cause my path has lost direction, somehow
A black winter blew away, from sight
And how the darkness over day, that night
And the clouds above moved closer
Looking so dissatisfied
And the ground below grew colder
As they put you down inside
But the heartless wind kept blowing, blowing
So now you're gone
And I was wrong
I never knew what it was like
To be alone....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On a Valentine's Day...On a Valentine's Day
30/07/2006
家有贵客
我太太好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而我们住的是普罗旺斯。这实在是个大不幸的组合,假如你像我一样,心里隔三差五就会向往一下遗世独立的生活,规律的起居,井然有序的日子,有时间读书,还有其他种种“埋”身乡野的好处的话,我就发现埋都埋不起来。老是有人会到这里把我挖出来。
我们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在访客留言簿上,看见未来会是怎样的端倪了。这本簿子的页角一页页卷起来,酒渍愈来愈多,里面写满各色意见,常常是前言不对后语,讲些水管、饮食,整体服务水准以及顾客满意度等等事项。去年岁末之时,我把簿子看了一遍。从10月到圣诞节这段期间,房子只有我们自个儿的时间,总共是10天。10天没有客人留宿的日子,这是我们的低峰、淡季时期。至于夏天那几个月份,留言簿里是啥模样,我讲都不敢讲。
我这不是在诉苦,而是想要拿这当作资历证明,证明我有资格——搞不好还太有资格——说一说开放自己的住家招待一批批络绎不绝的访客,有何甘苦。你一定可以从我们这里学到一些教训,就算你住的地方高居四楼,得爬楼梯,只有一张沙发供客人睡觉,也一样。
客人若是会占去你们一大部分的日常生活,你就有十足的理由,把客人算进家用里面,视同其他正常开销,例如酒、洗衣费用等等。你将客人视同一项开销之后,自然就很难不把你用在重大投资上的考虑标准,像买一辆车之类的,同样用在这上面。这时,你就会开始看看(售后)服务成本,每加仑(酒)行驶哩数,折合多少钱,以及其他比较偏向技术面的细节,像是早上启动(起床)的性能等等。这些都因人而异;天下的客人,没有一个生来一模一样的。
在贵客排行榜上高居榜首,须以红笔强调,再加上一句保健警语的客人,是和你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的人,永远有权利要住你们那间空房间,要坐你那张最舒服的宝座,要抽你留着准备过圣诞节的雪茄,要喝你收藏的麦芽威士忌酒。这人当然是特权人物,就是你的亲戚:也许是个阿肯色州一穷二白的表兄,或是个躲赌债在跑路的赌鬼叔叔,要不就是岳母大人,刚离婚的弟弟——这确实的亲属关系并不重要,因为,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一样。这一定和基因有些什么关系。
这亲戚并不是“光临”你家的,而是“侵入”你家的。鞋子随脚一踢,行李摊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扑向电话紧抓不放,一副渴望与外界联系渴望得要死的样子。他们的视觉也非来者不拒,脏碗盘和空瓶子是视而不见。可是啊……你全得原谅。他们是亲人,而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少住几天,辜负你的地主之谊。(就算他们偶尔会嘟噪几句,说怎么把你家当作旅馆什么的,小心哪!你可千万别憨直到提什么退房的时间。)像我这么爱自诩为见多识广、老谋深算的人,可是到现在都还找不到什么有效的方法,可以要意志坚定的亲戚乖乖就范的。所以,唯一的自卫方法,就是当个孤儿。
但是,若说只要是亲戚,自然便有资格角逐“最烂客人奖”,也未免苛刻了点。还有许多人也都有资格角逐呢,过去几年来,我家里该领教的,全都领教过了。虽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能还会有一些别出心裁、古灵精怪,而且更上层楼的作客花招出现,吓我们一跳;但是,下面挑出来的这些,足可代表目前我们遇上的一些最糟状况了。大名姑且保留,以保护犯人。有意当主人的人,听我一劝:出现在我们家大门口的人,有朝一日可能也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无依无靠的弃儿
电话铃响了,多半是在傍晚时分。打电话的人还有他的朋友,因为没有预订旅馆房间,这下是无处栖身了。谁会想到8月这时候,房间这么难找?幸好他们离我家不远,能不能让他们和我们挤上一晚?结果,一晚变成两晚,两晚变成一个礼拜,因为50哩之内每一家旅馆的房间,全都预订一空;8月这时节,旅馆向来都是这样。
不可须臾或离的主管
进门后没几分钟,他就开始打电话给他在伦敦的办公室。他离开办公室前后不过5小时,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送邮件的小弟策动一次高阶人事大洗牌?有位客户遇上大麻烦了?主子一不在,就天下大乱。他整个假期,就好像我们的电话长在他耳朵上一样,只有吃喝的时候才停一下。整天不住日谈的都是工作,也不大愿意离开屋子半步,因为我们没装答录机。
荷包里只有固若金汤的大钞
他身上不带零钱的。有的只是这么一张500法郎大钞,约折合50英镑。这样的大钞用来买一份报纸、一包香烟,或两罐啤酒,会找不开。所以,这位仁兄掏出这张大钞。扬了一扬,算是为没有小一点的钞票道歉,然后由别人代付。不过几法郎罢了。反正我们要一起到外面吃饭嘛,饭店会很高兴收下500法郎大钞的。但是呢,我们这位仁兄到时候会把现金留在家里,只带了信用卡,而饭店正好不收信用卡。他说事后会付他那一份,然后点了一大杯干邑白兰地。至于算帐的日子呢,则是千方百计一拖再拖,那张500法郎的大钞,也就此始终原封不动。
饱受病毒折磨的病人
头两三天他们过得可好着呢。能吃、能喝、能晒太阳,但后来就开始像病猫一样不支倒地。一定是那尼斯沙拉里不知哪样东西在他们胃里捣蛋。他们往床上一躺,用微弱的声音要求喝牛肉汁,怎样就是不承认这所谓的病毒,不过是他们的消化系统,因为受不了他们一来就猛灌大量香槟,所以造反。医生来了,开了栓剂和禁食的处方;但是,病人复元的速度十分缓慢。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要瘦、要苍白。
得寸进尺的大吃客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在意吧!”他们到的时候会说,“我们带了朋友来。”四人午餐变成六个人。很快我们就明白了,我们雀屏中选,得负责帮他们排遣整个下午还有接下来的时光,因为,他们跟我们说,他们那一天再下来都没有别的计划。他们借了泳衣,往泳池旁边舒服一躺,到了晚上7点,赫然明白请他们吃午饭,不等于把晚饭也包括进去,这才有点失望地离去。
只要有客来访,即使是最迷人、最规矩的客人,全都会要你破费。个别来算呢,不会是大数目,但是整体合计,就足以构成我们每年最大的一笔花费了。这其中另还有一项隐藏性成本,是无法计算的,那就是筋疲力竭。
招待访客最大的一个问题——那不可须臾或离的主管除外——其实很简单,但也没办法解决:他们在度假,我们则不。我们夫妻两人7点起床,到了9 点,我的人早已坐镇书桌旁好一阵子了。而客人则一直睡,度假的人都是这样,睡到10点或11点,然后在阳光下悠闲吃早餐。再在游泳池边耗上1个小时左右,便等着喝上一杯、吃午餐了。之后,我们回去工作,他们则读读东西,做做日光浴。在松树荫的吊床上小睡片刻,提提神之后,到了傍晚,他们重又精神抖擞,进入社交高档期,而我和我太太呢,则是打脑打到汤碗里去了。至于他们会不会乖乖上床去呢?你这辈子休想。夜色还早。醇酒未尽之时,你休想!
在理论上,一个礼拜当中,我们全都会睡懒觉、同时起床的日子,应该是礼拜天。但是,到我家来的客人,每一个都要去逛逛礼拜天的大市集;而这市集是一大清早就开始,中午时分就收摊的。所以,我们只有7点起床,开车载我们那些睡眼惺价每每还委顿不振的客人,到索吉岛(lle-sur-la- Sorgue)的饮食、鲜花、古董摊子间,逛一上午。你或许以为我们在这儿过的是悠闲的日子,但我告诉你,这种日子得要你付出极大的心力,也很伤肝的!
而且,除了身体的韧性之外,你更需要的是耐性。你若住在城里,有客人时,他们不是只来看你的;他们还要去逛街,去看戏,参观画廊,看看风景等等。所以,他们一早就出门;到了晚上,一般不会超过半夜多久,你就可以把两脚酸痛但满心喜悦的客人送上床了。在乡下,有组织的娱乐活动比较少,消遣也不多,所以,娱宾的重担就会落在主人身上了。而在我们身上呢,这重担不只是娱宾而已,我们还发现,若是我们客人的法语能力只限于读菜单的时候,我们还得为客人跑腿,代办千奇百怪的差事,有些甚至极为神秘。
过去一年,我们就不得不代客和古董商讨价还价;为停车费和人吵架;为一只失窃的手提袋上警局报案;在手提袋在汽车前座底下发现后,回警局撤销报案;到银行询问汇率;更动飞机订位也不知多少次。就为了我家的客人,我们成了这里药房的老顾客,现在自己家里甚至还有个小型药房,满满一大堆没用完的腹泻、中暑、蜂螫、水泡、干草热,还有妇女病的药。
现在是好一些了。对于有些我们只隐约记得的人,有天突如其来想要见见我们,而且还希望能在7月天里待上三个礼拜,我们现在已经学会对他们说不了。不可爱的访客,我们不会请他们再度光临;现在能在我家住上几天的人,全都是些我们知道可以和我们相忍为安的人。而且,有他们在家作客的乐趣,远超过我们得投入的工夫和金钱。
看着他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有了转变——从紧张。疲惫、苍白,变为一身棕褐、神清气爽——真觉得很美好。看他们好像能和我们一样深深爱上了普罗旺斯,学会了玩滚球,在过了好多年后第一次骑上单车出游,不再频频看表,把脚步放慢到和我们一样,这些都叫我们欣喜。有这样的客人是我们的嗜好,是我们欢乐的源泉,能提醒我们住在这里是何期幸运;他们若不光临,我们还真想念他们。他们也是一种雅瘾。
29/07/2006
高级衬衫
在《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里,主人翁盖茨比的衣橱内有许多衬衫。“像砖头一样12个一落叠起来……纯亚麻的,厚蚕丝的,细法兰绒的,……条纹的,涡卷纹的;苏格兰呢则有珊瑚红的,苹果绿的,浅紫的,淡橘的,都有印度蓝的姓名花押。”
盖茨比显然是个爱物成痴的人。虽然有人对他酷爱珊瑚红、淡橘色还有涡卷纹的病好,可能无法苟同——尤其是那涡卷纹——但是你倒无由否认,衣橱里成叠、成叠的衬衫,看在眼里确实是一大快慰。没有男人会嫌衬衫太多的。我就不能。所以,我是踏着轻飘飘的脚步,握着哆哆嗦嗦的钱包,跑去拜访夏维(Charvet)这家店的。这是巴黎最有名的衬衫店,我要去亲自发掘这家老店迭经大战、经济大萧条,以及诡通多变的时尚洗礼,依然能屹立151年于不坠的道理。
可别以为你找到的就只是一家店。夏维的店面位于梵登广场(PIace Vend6me)28号,可是包下了巴黎最尊贵的大厦中的好几层楼呢!屋顶挑得很高,却未见他们费力气去用商品把店内塞得满坑满谷的。衬衫和领带的展示柜,稀稀落落散置在底楼各处,像一个个小岛,你游走其间有很多空荡的地方,可以挥舞你的银头手杖。
有个人在角落里整理一排领带,看见我,赶快摆弄就绪,走过来看有何效劳之处。我打量一下他的衬衫。他打量一下我的衬衫。(做高级订做服的人,就是这么好玩。禁不住就是要给你穿的衣服偷偷打一下分数。这是直觉动作。拜托我的领带最好是直的。)他对我一笑,俯首听我对他说,我要买几件衬衫。他带我到一具小型电梯旁,两人共乘电梯上楼。他自己报上名来,叫作约瑟夫,接着把我的名字记在小本子上。
我们走出电梯,置身于一大片衬衫当中,那声势足以叫盖茨比那小伙子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取舍。约瑟夫伸手横扫一下,指向这些衬衫,问我想要何种款式。这些都是现成的衬衫——品质完善无暇,想当然耳(这几个字是用法文说的)。还是……他顿了一下,这时我马上接口,我想要量身订做的衬衫。
啊,这样的话,约瑟夫说,我可以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全量式的,也就是整件衬衫完全依照你个人专属的版型裁制。但这有一个缺点:你十天后得回店里来试穿一下,这对夏维的主顾并不一定人人方便。我虽然很想待在巴黎杀他个十天的时间,但我第二天一早就得走了。约瑟夫不慌不忙。没问题。我还有另一个选择,而这选择,依他的说法,看来是十分理想的作法,可供任何人坐拥订制衬衫的好处,兼又扣掉耽搁十天的坏处。这方法叫作半量法,作法是这样的。
你试穿几件衬衫,找出最合身的一件衣身尺寸——即肩宽、胸围、腰围、身长全都合身。你衬衫的衣身部分,便依这件衬衫的版型来裁制。其他的部分则是量身裁制完完全全遵照你的要求来做,三个礼拜后,衬衫就会寄到你的手中。好个折衷妙法。
他领我到更衣间,交给我6件衬衫试穿一番。待我穿到一件衣身穿来十分舒适、在经验老到的约瑟夫看来也很顺眼时,他就打电话给打版师——这是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穿了件精致、考究的衬衫,脖子上挂了一卷软尺。
那卷软尺接着移驾到了我脖子上。然后,他开始量我的肩膀到手肘、手肘到手腕,以及手腕二圈的长度,左手腕的袖口略加一些宽度,好容纳我的手表。约瑟夫把这些尺寸全记在他的小簿子上。
他们再领我搭电梯下楼,到布料间去;盖茨比到了这里,准会高兴到气绝倒地。有丝质的、亚麻的、府绸的、牛津布的,有素色的、细格的、粗格的,还有各种你想得出来的条纹,从你几乎看不出来,到你几乎无法忍受,无奇不有——一匹匹的布料,一堆堆有一个人高,占去的面积直追富豪人家的撞球间。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衬衫料子,我问打版师这里到底有多少种布料。好几千种,他说,没人数过,要数要花上一个礼拜。
要我在这中间挑一样出来,想必也差不多要这么久,还好我事先已经列出一张颜色和质料的小清单,把几千种可能的选择,缩减为几十种。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希望我花一些时间多走走,看看这一堆一堆阵容壮观的布料。有些衬衫店会请你就座,给你几本样布本子,但我始终觉得这不是选衬衫料子的好方法。 4时见方的一块布料,没办法让你判定成品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在夏维店中有一匹匹的布料——外加约瑟夫一秉耐心略加协助——你便可以实地看看布料拉开是什么样子,你要的颜色展开如前胸大小时,你是不是还喜欢。
约过了1个小时,我选定一种海岛棉,这种布料有丝的质感,但没有任何洗涤上的问题。约瑟夫同意我这选择,再把我和我那匹布料送进另外一间小房间,好和我在那里就领口、袖口的样式,反复思量一番。房间的墙上陈列了一排像是分尸过后的脖子、手腕的样品,有小翻领,大翻领,长尖领,短尖领,加硬衬的,没加硬衬的,圆桶形袖口,法式袖口,反折扣袖口——还是一样,各色各样的选择之多,一下子就叫你乐得不知如何取舍,久久无法自拔。
我们选定了之后,约瑟夫并未就此放过我。我在袖口的上方,是不是要缝上臂套扣呢?这样手腕和手臂间的开口处才不会张开,也可以有一种利落、平整的效果。我同意加上这扣子。
我对姓名花押有何意见呢?我说我十分厌恶姓名花押,尤以出现在抽扣时为然,或者是歪七扭八夹缠在一堆日本象形文字里面,那日文的意思还是“非礼勿碰左胸”。约瑟夫闻言点头。他以前有次对一位美国主顾问起花押这事,对方粗声粗气回了一句,“我知道我叫什么。”不做花押。我们还有一件未了的小事待理,这便是有些法国佬形容得又准又狠的“苦差事”——算帐这痛苦的一刻。这自然又得由人领着我搭电梯晖。我们在等电梯的时候,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捧在框里的证书。发证书的年份是1869年,由威尔斯王子授与,亲切地表示欣然批准夏维君担任他于巴黎的衬衫大师傅、(王子在他经常往来的大城市中,显然都各有一位衬衫师傅;或许是因为19世纪烫洗衣物速度不快,而有以致之吧!)
在夏维,付帐一事是由一位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先生打理,在他身后的桌旁,则正有一位年轻小姐在把一件件衬衫、围巾、领带折好,用薄绵纸松松包成胖胖的一团,送进夏维的纸盒内乖乖躺着。你可以付现金,也可以开立法国银行的支票,或是刷卡,但不论你用什么方法付帐,你都必须发挥自制力,不可以猛地倒抽一口气。
我的帐单就摆在面前。你最好现在先例抽一大口气,等下才能保持镇定。每一件衬衫要花掉1900法郎,也就是近200英镑。无疑,我选的海岛棉可比府绸还贵,而一件现成的衬衫只不过100英镑而已。但是,人到了夏维却不好好享受一下他们招待的盛情,就太可惜了——那在布料间闲逛上一圈,苦苦思索领子、袖口的问题,搭电梯的惬意自在,还有约瑟夫整个下午差不多全用在专心侍候我一个人。这些,对我而言,便是订做衣服的绝大乐趣所在。
而且,我自此再也不必为了买东西逛街了;至少不必为了买衬衫而逛街。我有夏维的电话号码。夏维有我的版型和尺寸。我若要的话,大可人坐在普罗旺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电话过去,短短几句话花掉好几千块。过了三个礼拜,就会有个邮差蹒跚由我们车道走来,抱着大包小包的夏维盒子。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北上巴黎也不是什么苦差事,那间布料间实在值得作二度研究。
约瑟夫向我道晚安,送我出门。夕阳正缓缓沉落在梵登广场后面,这时我突然了解,夏维有一项独一无二的优点,是其他衬衫店所没有的,而且和衬衫也没有关系、夏维距离丽池(Ri tz)的海明威酒吧,只有两分钟的路程。
往哪边穿
我们在生活中都得忍受诸多小小的侮辱,而其中最昂贵、最能挫人锐气的,有一项可能就是第一次到订制服装店的经验了——特别是伦敦的一些老字号,他们可是有祖先曾为纳尔逊勋爵(Lord Nelson)做马裤,或是为摄政王做云影丝绸(mo ire)狩猎内衣的哟。他们就站在店中,这些服装业的大老,身穿16盎斯精纺毛呢做的紧身马甲,身边一圈桃花心木墙面壁板,还有裱起来的王尔德订做双排扣长大衣的帐单(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付清呢),就等着你我这般的天真可人儿,在觉得有股冲动要穿手工订制西服时送上门来。
他们用彬彬有礼但充满不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你,还有你那一身一直自认为是你最帅的一套衣服,是为这次登门拜访而特别穿上的。“好,”他们好不容易嘟嚷一句,“我觉得我们做的可以比这好一点。”
这样一举毁掉你的衣服之后,他们接着开始做这件大事:记载你肢体上的奇形怪状。这是一套他们做来驾轻就熟的双人花式表演:一个人负责量身,兼作些莫测高深的评论;他的书记官呢,则在他的大簿子里记下你的缺陷;那簿子早就因前人缺陷多多而鼓起来了。这岂止是欺人大甚!这根本就是把你当作是个又聋又哑,动也不会动,形状还很麻烦的东西,有待他们以最最高雅的手法为你遮丑。
他们的评语有许多都是难得一闻的。其中还没有一句是好听的。虽然拚命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听到你以前闻所未闻的一些切身事情:左肩下垂,胸部松垮,下背脊柱稍微前凸,疑似驼背,两腿长度不———“先生,您正常时都是这样子站的吗?”——另外还有一些新发现,写出来就太吓人了。
这时,你心里最挂念的事,便是尽快去看医生;但是,责任未了啊。你现在必须选择布料,决定钮扣、口袋盖、开叉、翻领、针法等等绝顶重要的大事 ——这些枝节问题之深奥难懂,直叫人乐在其中,这正是手工精制的西服比工厂生产的成衣要更合意多多的症结所在。在此一游应该是一大享受,前后约一两小时,完事时,你的心情应该会很想来一杯香槟。但是啊,可惜你在发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颗人形马铃薯,还有姿势问题时,你已大为泄气,决断的能力整个瘫痪。你就在虚脱无力、毫无异议的情况下,任凭裁缝大师傅强力摆布,选了这家老店的标准样式。这当然是比你以前穿的要好啦,但就是和你心中要的样子不尽相同。
在做了生平第一套手工西装之后,我对此便敬谢不敏;内心隐隐作痛达数年之久。然而,隔三差五,这股冲动还是会再回来,叫你想要再花一早上的时间,在各色布样之间搅和,和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手没脚只有支票簿子的肉块的人,好好谈谈牛角钮扣的事。
这世间真有这样的裁缝师傅吗?有,有这样一个人;这是乔治说的,他是伦敦一位风度翩翩的古董商。乔治和他的裁缝师之间的交情,远非随便量一下你大腿内侧、用布料交换你的钞票可以比拟的。乔治和他的裁缝师是真正的朋友,而乔治的西装,是我有生以来仅见最好看的。我也要一套。不止,我要五六套。最重要的,是我要有个裁缝师,能让我觉得自在。所以,我就带着我下垂的左肩和我前凸的脊柱,还有我那两条一高一低的腿,全体到了梅菲尔区(Mayfair)芒特街(Monut Street)95号,去找道格拉斯·海华(DOuglas Hayward)。
他的店,和裁缝业大老死守不放的高级橡木壁板。灰扑扑的古旧装潢风格,截然不同。比较像一般住家的起居室,只是架上塞的全是衬衫、领带、毛衣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书。房间内也总会坐着一两个人,互相开玩笑,你损我、我损你一番。后面的剪裁室有音乐传出来。也有痛苦不堪的顾客打电话来,说他有一餐吃得太饱,裤子现在要放大。黑色的伦敦特产计程车,开来拿西装,要送到希斯罗国际机场往洛杉矾、克拉雷治(CIaridges)、杜却斯特(Dorchester)的飞机。各家业务代表到店里来,谈个5分钟他们卖的羊毛料,亚麻布、喀什米尔毛料和皮料,再待上半个小时喝杯茶。这地方一点也不吓人,而这可是由我这个非常好吓的人说的哟。
海华这个人就和他的店一样,一派轻松。裁缝师大部分都爱穿十全十美的成套西装,讲究到那样子看起来不像个真人。海华则不然,他穿得大方帅气,选的衣服显然都能充分应付正常的肢体活动。(有些英国的裁缝师傅,直到今天都还念念不忘他们18世纪军服的老传统,结果,他们的西装只有在立正的时候才真正合身。)
下一件美好的意外,就是你从头到尾都不会感觉到有人正在你身上搜索服装上违法犯纪的事情。你去试穿的时候,大可身着短裤和夏威夷花衬衫,也没人会抬一下眉毛。我有次便看见一位顾客,只穿着衬衫、领带。外套在喝他的咖啡,长裤则在后面房间里面烫。在这样的气氛里,你不觉得自在也难。因此,订制一套西装的过程,也就还其本来面目——也就是无拘无束、和善亲切、不慌不忙。情形多少是这样子的。
你第一次去大概要花上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和海华聊天。到了卷尺终于出现时,他对于布料和剪裁已有了腹案。除非你自己有很明确的要求——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的啦——否则,通常是最好听从他的意见。毕竟得有个人为这套衣服作主,而他在这上面绝对比你行。
他带你去里间量身。这过程就和任何要量腰围的事一样,一点也不伤人,因为,现在你们正一路在谈板丝呢、法兰绒、凸起缝线、开边叉、隐藏式小口袋等等优缺点,以及最私秘的一件事情——你的生殖器要摆在拉链的左边还是右边。用裁缝的术语来说,就是要往左边还是右边穿,然后视需要在一只裤管里多留些位置。那你就想象得到了,有这么多事情在忙,你才没工夫去注意有什么叽哩咕啃的指令记在笔记本里。量身这场酷刑根本就不痛不痒。
量身量好了,布料选好了,样式谈妥了,就把一切交给海华去打理吧。打版和剪裁都由海华亲手进行,拼缝则由他的助手进行。整套衣服都在店里做成。(事实上,由于当过学徒,海华可以一人亲手做出一套酉装;这在现在已十分罕见了,将来只会更罕见。伦敦西区现在只有四位裁缝学徒,这在以前是成百成百来算的。)
过了一个月左右,你再回来做第一次试穿。除非你事前知道会怎样,否则准把你吓一大跳;因为你才刚开始要对镜子里的自己,偷偷投以赞美的眼神时,却见海华像饿虎扑羊一样扑将上来,含了满嘴的针,一把扯掉外套的袖子。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便是一团混乱,只见海华又是调整、又是插针,用粉涂在这里、那里胡乱写些鬼画符,之后才往后一站,像个大雕刻家一样,对眼前一块尚未完成但可望会十分出色的大理石作品,投以端详的眼神。最后再突然挥笔鬼画一下,你就和你的西装分道扬镖了,下一次试穿时再见面。这套西装现在要再整个拆开来,把接缝烫平,依粉涂标记的秘密指令调整一番,然后再拼起来;这时就是以精工手缝进行最后的工程,在衣服上留下难以察觉但明明白白的订制手工西服记号。第二次试穿,便是要看看哪里还有鼓起或绉褶阴魂不散没处理到。(全部的过程约需六个礼拜左右,往后继续订做时,时间会缩短。只要海华要去纽约或洛杉矾,皆可顺道做非正式的送货服务。他抵达时通常会手提20套西服,要送给他在美国的客户。)
之后,这套西装便全归你所有了。你甚至不必照镜子。你会觉得很合身,很舒服。你唯独感觉不到——这是新衣。垫肩小到不能再小了,胸前也没有又硬又难受的衬垫,硬撑得许多伦敦股票经纪人,活似细条纹花样的标本鱼。这并不是说你的西装——套句目前流行的话——是“不立体的”。西装翻领一定有十分优雅、几乎是丰腴的翻边。肩膀部位套得平平顺顺的。颈背处伏伏贴贴;裁得不好的西装在这里老是会有一道隆起。袖口的扣子一定可以解开;扣子本来就是应该可以解开的嘛。左侧的翻领后面会有一个小环,可以勾住插在钮扣孔中的康乃馨花梗。换言之,这西装是非常立体的,但也非常舒服。
你穿这套西装,也会比穿没那么合身的西装,看起来要瘦一些,也高个一两时。而且,只要你不会这一季想要穿得像绔成一团的降落伞,下一季要像《重返布莱谢》(Brideshead Revisited)里的临时演员,你这套西装一穿就可以穿上15、20年,而且是愈穿愈得意,这西装不会过时。海华不做走偏锋的衣服。
唉,还有,他也不做不贵的衣服。每套西装的价码由800英镑开始起跳,外套是500英镑。这一点就把我们拉回到海华和传统裁缝师共通的部分了。当我问他,为绅士做西装最困难的是哪一部分时,他连一秒钟也没停顿就回答了我,“收帐。”绅士和裁缝之间,古来即是如此。
写作的雅瘾
作家仅次于失意的政客,算是世上最爱表达意见,也最爱发明的牢骚大王。他举目所见,尽是苦难和不公。他的经纪人不(够)爱他。空白的纸张是他的死对头。出版社是最爱赖帐的小气鬼。评论家个个是他的大冤家。老婆不了解他。连酒保也不了解他。
这些只是几样职业作家共通的抱怨罢了;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见有人提出那牢骚之最也:就是这一辈子为了要写出一点字来,得花费的惊人开销。
这对你们许多人可能是件意想不到的事,你们还以为作家的配备就只限于纸、笔,外加一瓶威士忌,或许再加上一件苏格兰呢休闲外套,在有人访问时穿吧。才不止于此呢!
而所有的问题,其实都衍生自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用来写作的时间,原来是该用来赚钱谋生的。即使是华尔街地位最低下的苦力,一个月赚的钱也比90%的作家一年赚的钱还要多。路旁的乞丐,若看见有个作家拖着脚朝他走来,也会埋头在自己的破烂行头里找找看,是不是能分出个一毛钱出来。银行的贷款主管一见他便会往桌子底下躲,因为不想再一次拒绝这位失魂落魄、走投无路的家伙;这人正在找门路救急,帮他撑到他的伟大小说完笔之时。他知道文人不是低风险的放款对象。“作家”和“金钱”联起来,就像 “军事情报”一样,不会有丝毫说服力的。
当然,人生是隔三差五就会出错的。有些钱原来是拨出去完成某一种成人级、划得来的使命的,中途却拐了个弯,落入某个作家的口袋里了。这落脚的时间不长,其中的缘故,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告诉你,绝不是胡乱挥霍掉了,而是全因职业需要。
这第一样需要,便是清静;这在现下这年头并不好找。城市生活有碍注意力集中。而作家在城市里传统的蜗居之地,顶层的小阁楼,现在也已经负担不起了;房东动不动就来捶门,索讨他那一个月2000美元的房租。而在他下次再来前的这段短短时间内,会有蟑螂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制造吵死人的噪音,有漏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如魔音穿脑;有八级强风呼啸穿过破窗户上塞的牛皮纸,冻得牙齿格格打战。移居乡间是唯一的办法。看看梭罗的结果嘛!
但是,也不能住到沥青油纸布搭的老旧棚子里,远离市集和人烟有好几哩。这样也太清静了。其实,清静到这地步,反而会逼得一个人在独处一天之后,喃喃自语摸进林子里去找一棵树聊一聊。能够安安静静当然再好不过啦,只要工作做完能有个地方去,在那地方能找到有人愿意听你诉苦。而又有谁会比他更愿意倾听,比他更有同情心呢?就同样也是作家的人啊!他知道这有多苦。他了解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作家村出现。而作家村一旦成立,势必会吸引经纪人、编辑人、出版商,以及名士派餐厅的老板往该处犯集,外加准备大捞一把的不动产商人。安静,以及乡村简单的生活情调,渐渐就消失了。这时,乡下的酒吧会冒出一盆盆羊齿植物,也开始供应百味杂陈的调和饮料;整个地方就此沉沦,万劫不复。又该搬家了。
可是,我们作家是不会任凭这些内乱妨碍创造的行为;天知道哟,干扰已经够多了。
我们就举个例子吧,像是调查研究的问题。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指在图书馆里花上几个小时,或是打上六七通电话。或许在过去这样就可以了吧。但在今天,作家理应——岂止,必须——提出所有细节全都有事实根据的作品。想象以及几笔地方色彩,是绝对不够的;读者要知道作家到过该地,做过该事。唯有个人亲身的体验才算数,只要有一点点不是,你就别想在那位精明的年轻编辑前面蒙混过关。你想要写一本长篇小说,讲一段玻利维亚边界爱与死的故事?很棒吧?你去吧!6个月后再见,别忘记霍乱预防针还有医疗保险。
作家投身水深火热的调查研究时,通常便等于必须出现在这世上一些最不堪、最险恶的角落里。(因为某种缘故,大概是开销的问题吧,难得有研究会选在丽池大饭店或是棕搁泉进行。)贝鲁特,尼加拉瓜,焖烧锅一样的香港,烤箱一样的澳洲内陆,要在这些地方,你才可以找到他拚命在汲取当地的气氛,伏身专心写他的笔记。不过,你若一时兴趣凑在他的肩膀上偷看,以为应该会看见字字珠机的短句,或是精辟的观察,那你可能会大失所望。这可怜的家伙有可能是在做他的算术题,看看他稿费的预付金是不是供得起他吃一盘豆子外加一罐啤酒。
这样过了几个月后,加上有次还上医院做过一次时间很短但费用昂贵的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异域的怪病,他看来像万事俱备,可以开始动工了。厚厚一大叠空白稿纸在等他。铅笔一根根削得尖尖的。一部媲美史诗的长篇传奇故事,专为普利兹奖量身打造的素材,就在他的脑际盘旋。
但是,他可有办法把这混帐东西,从他脑袋里请出来,送到纸上吗?他来回踱步。他呆呆瞪着窗外(作家一常常看天色)。他监视墙上一只苍蝇的动静。到最后,他终于悟出问题是在他得了一种严重的写作阻塞症(writer's block)。(或是用格拉斯哥[Arnold GIasgow]的说法,患了写作痉挛症[Wrier's cramp]:“有的小说家两耳之间会出现的痛苦症状。”)他脑中的文字还没准备好要诞生。这需要用点催化剂,去引发文思流泄出来;而你可以确定,不管这催化剂是什么,这位作家绝对不会在他的房间里找到它的。
治疗写作阻塞的方法有很多,五花八门,但通常会扯上债务或是麻烦。女人和酒,是两样历史悠久的最爱;但是,大部分的作家,既然是才气纵横、创意丰富的人,自然不愿将就于直截了当的方法,而去找土产的女人,土产的洒。他们也要变换一下场景,最好是能有几天在纽约或巴黎,过一过高速运转的痛快日子,畅饮生命的美酒到一滴不剩,直到信用卡被撤销为止。这就是海明威形容的,“由写作的重责大任而带来的不负责任。”除此之外,在这里,这写作可压根儿还没开始哪,不过,会开始的啦,会开始的啦!
为了促进写作顺利,而且现在这研究都已经完成了,阻塞(我们希望)也已经打通,敦请现代科技进场帮忙,此其时矣;这样,文句才能和文思同步,滔滔不绝泉涌而出。所以,那些原始的铅笔应该要丢掉,换上最新的桌上型电脑,写作所需的套装软体一应俱全。为了这一点,连到银行里埋伏,活逮放款主管也都值得一试。这样就可以在生产效能上有飞跃的进步,而这些全只不过要那区区几千块钱罢了。
好不容易啊,文句终于开始破茧而出,而且还嫌不够快呢!因为截稿日期,现在可是如鬼影随行般纠缠不放;编辑打电话来的口气以前是亲切之至,现在则明白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口气。他话中的威胁呼之欲出:稿子交不出来,就交出(早就用完的)预付金吧。
由这开始,就接二连三出现连番的事情和情绪起伏,这是所有作家都很熟悉的。一开始是惊慌,因为这时才如大梦初醒,钱和借口都用完了。惊慌之后便是振奋,因为稿纸愈叠愈高,功成名就的希望看来愈来愈大——畅销是一定的啦,可能还会拍成电影呢。振奋之后便是轻松,因为稿子交出去了。轻松之后则是泄气,因以为会出什么事情——而且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这样至少要6个月。泄气之后,就是大量的疑虑,大量的安慰。
完稿和出书之间那段时间,日子煞是惨淡。再也没人打电话来。论校稿还太早,谈评论也太早。再改动则太迟。作品已经消失,产后忧郁症却会轻易袭来,除非作家的奖赏系统(reward system)启动,帮助他度过这无人闻问的几个月。
这时,他可能又一头栽进声色场所或是出外旅行(这次不带笔记本),或是投入新嗜好,重燃旧情,或是二度蜜月。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又要再去拜访金主了,因为没有一种安慰,若是值得拥有,会是便宜的。但现在,成为富有的文坛祭酒,起码不是遥遥无期的美梦。
偶尔吧,至少次数还可以鼓舞人心怀抱乐观的期待吧,这美梦真的会成真;我们真的会看到有位畅销作家,一边把玩一根6时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等布林克(B rink)的运钞车从车道开进来,为他载来版税。但这机会非常渺茫。大多数的作家可没这么好运。而他们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接再厉。要不然就是找份差事,结清帐单,过正常规律的生活,大体上循规蹈矩,像个社会上负责任的一分子。
我不知道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但我是宁愿待在我自己的工作室里朝不保夕过日子,也不愿寄人篱下过得舒舒服服的。我在开会时的专注力已经退化,打领带会出疹子,办公的例行公文会害我染上幽闭恐惧症,而且我深深厌恶公文包这东西,外带公文包暗示的一切。踏踏独行的生命追求,不论代价何其高昂,其诱惑都难以抗拒。这是雅瘾?还是折磨?我不清楚。但我明明白白知道,作家的生涯就是我要过的日子。寄支票时请用挂号。
23/07/2006
地道的雪茄
吸烟在现在世人心目中,是一桩很可恨的反社会恶习,若有人敢说一句香烟的好话,搞不好会被别人用一本最新的卫生署医学报告,卷起来兜头一阵痛打。香烟已经被打成大坏蛋了。而香烟那长一点、胖一点、深褐色的亲戚,多少也因近墨者黑而遭池鱼之殃;这真不公平。抽雪茄和抽香烟完全不同;雪茄的烟是不吸进去的,因此,人体受到的影响和抽烟不一样,所吸入的尼古丁和其他物质也少得多多。但那享受,对一个深谙雪茄享用之道的人而言,可是大得多多。这差别就跟你是在办公室里啃三明治,抑或是在庐贴西(Lut6ce)吃午餐一样。
当然呷,这得是地道的雪茄才行。我们这里指的不是用再生纸卷成的土色管状物品,还包着糖衣、套着塑胶吸嘴呢。这些东西可能也冠上了雪茄的名称,但和真正的雪茄几乎一无似处,我们就把它们留在糖果店的货架上,让它们在那里规规矩矩地隐姓埋名吧;那才是它们本份该待的地方。
好的雪茄,产地在全球有好几处。例如巴西、墨西哥、牙买加、荷兰等地方,全都生产一些相当好的精品;其长度和劲道各有差别,像荷兰的辛美朋尼(Schimmelpennicks)就很袖珍,牙买加的马卡努道(Macanudos)体积就比较有看头。这些雪茄无疑都很名贵,制作也很精良,但是,全世界最好的雪茄产自何地,大家则几乎没有异议,一致直指古巴——即“普饶”(Puro)的家乡。作家伍尔夫(Bernard Wolfe)曾形容这整座海岛本身便是一具天然的保湿烟罐;地球上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其泥土、阳光、风和水的组合,能像这里这般特殊而且精当,于栽种烟草是再适合也不过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地球上再也没有其他地方,生产的雪茄不论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尝起来,能像地道的哈瓦那雪茄一样没得挑剔。只可惜,甘迪迪时代留下来的遗泽,也就是对古巴的贸易禁令,使哈瓦那雪茄很难在美国弄到手——你得离国他去,才能合法买到这种雪茄;不过,跑这一途旅馆是值得的。
即使还没把这雪茄抓在手里,也都有一些小小的乐趣可以先享受一下;这从盒子开始——这是个装饰华丽但功能不失的盒子,乃塑胶发明前的遗迹。道地的雪茄盒子须是杉木所做,才能让烟草透气,继续闷熟。封条看起来像是高面额的钞票(这是各国政府核发的输出许可证),上面通常还满布巴洛克式图画,叫人想起醇酒和美人的香闺:涡卷花纹,镶金浮雕,晕光照片里画着露出大片胸脯的淑女和一脸络腮胡的绅士,花式印刷——其实就是19世纪通俗画家笔下的东西,一应俱全。
待你打开盒子,鼻子就会饱享一阵隽永的香味,其葱郁值得你流连片刻,静静欣赏一番,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这香味特具阳刚气息,大家知道男士都爱在衣橱里排一些杉木针叶,隔开一排排胖嘟嘟的雪茄(我们当中可能没有一个人会愿意闻起来活像个花冠雪茄(Cororona)般到处走,可是天知道,还有更难闻的呢!只要有谁在走过布鲁明黛尔百货公司的化妆品部门,曾经遇上埋伏被喷了一身香水,都可以,作证)。
接下来就是雪茄了,一根根活似投资经理人在大开杀戒之后,腰缠万贯、脑满肠肥的样子。这只是个开端,接下来还有至少45分钟不慌不忙的享受呢,抽雪茄绝对不能急,也不能一边抽,一边分心在电话上谈生意。你愈是专心在雪茄身上,雪茄能给你的快乐就愈多;所以,你若没办法空出一小时安安静静抽雪茄,那就留待稍后再说吧!为了老天爷这一小型的得意杰作,好整以暇地进行准备和吞云吐雾这全套仪式,所需投资的时间都是值得的。
内行的烟枪在开动前,一定会检查一下他的雪茄。这可不是装模作样;好的雪茄都是手工制成的,而人手是会出差错的;有些雪茄也可能贮存的环境不对,而这可是很要命的。正当盛年的雪茄,夹在食指和拇指间转动,会觉得十分结实,捏一捏也觉得带有些微的弹性。松松脆脆的雪茄味道不好,该留给分辨能力比较差的人享用,像是政客。
这雪茄你若看来满意,闻来满意,摸起来也满意,那下一步便是在雪茄头的外卷烟叶上开个切口,好让烟气得以穿透。动这外科手术的技巧,因烟枪其人而异。如蓝波,若他竟然也会做出吸古巴雪茄这等最不美国的行为,那他可能就是一口咬掉雪茄屁股。比较秀气的人呢,会用雪茄刀,甚至尖尖的指甲,划开个小切口。切口一定要整齐,也不可太深;你若是用刀片或是牙签戳雪茄的头,便会弄出一个大洞,吸出来的烟可是又烫又苦。
在点烟之前的最后一步,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你是要撕掉那一圈带子呢——就是雪茄头下面那一卷袖珍图画——还是放着不动?这圈带子刚发明的时候(这份殊荣常归之于巴克(Gustave Bock)这位荷兰人),有其实用的目的,就是要防止雪茄点燃之后外卷烟叶散落开来。如今,上胶的方法比较可靠之后,这一层外卷烟叶散掉的风险便很小了,所以,问题便在于美观与否。你是喜欢你的雪茄有些装饰品呢?还是一丝不挂?其实两种都不错,只有喜欢卖弄的人,才会在这上面小题大作。
好啦,你转也转过了,捏也捏过了,闻也闻过了,切也切过了,现在就等着要点烟了。在这上面,还是一样,得用点技巧,也得遵守一些大自然的规律。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绝对不要用打火机,除非你喜欢汽油味。同样不可情不自禁就弯腰趴在桌上,一边就着蜡烛点烟,一边盯着心上人露肩低胸的衣领猛瞧。石蜡和烟草是水火不容的。请用火柴。雪茄叼在嘴里之后,将点燃的火花移近雪茄的尾端(保持约1/3时的距离),绕一圈,让雪茄均匀由边缘点燃再延烧至中央。
现在你可以往后一靠,好好喷出第一口氰氢的烟雾了。雪茄的烟有浓厚够郁的质感,所以,并不一定要吸进去:只消将烟含在嘴里几秒钟,再轻轻仰头朝上一吐,便足够矣。待你看着空中缭绕的烟雾,浓厚一团,泛着灰蓝色,带着香气,你多半会幻想你正在抽的这根雪茄,是由一位古巴少女在她修长的褐色大腿上摩莎卷成的。(我不太相信这种撩人的作法还流传于现在的雪茄工厂当中,但是,男人大可以作作梦啊!)
“抽雪茄的人”,依埃林(Marc Alyn)写来,“是个冷静的人,从容不迫、知所进退。”你绝对不会看见有老资格的雪茄烟枪,会焦躁不安、猛喷烟圈的。他一定是专心沉浸在当下那一刻的喜乐里面——只是这专心是很轻松的,甚至是恍馆出神的。好雪茄带来的这种安逸悠闲的心情,可能便是雪茄最大魁力之所在。雪茄甚至还有社交上的用处,因为在这种轻度飘飘欲仙的氛围当中,火爆的争论几乎无从出现。除了笨蛋之外,没有人会把25英镑一根的哈瓦那雪茄,平白拿来四处比划强调重点,或是盛怒之下一把捏熄的。
虽然好的雪茄有镇定情绪的功用,但绝不会扼杀聊天的兴致。事实正好相反,因为雪茄可以造就出一批心甘情愿也心悦诚服的听众。(要不然,你想在正式晚宴要结束时,干嘛要发雪茄给大家呢?很清楚啊,要听众慈悲一点,不要管那演讲有多臭、多长。)抽雪茄的时候,听到的故事会比平常好笑,观察到的心得会比平常深刻,一时的静默也没那么尴尬,干邑白兰地喝起来也比较顺滑,生活整个都会比较美好。花一个小时和一根好雪茄、一两位好友为伍,可以暂时摆脱生活里无谓的纷扰。
当然,佩戴雪茄有“宜”与“不宜”等事项要注意,对雪茄很认真的人,最好要遵守下述规则:
·大家想必都见过五短身材加上小头小脸的人,刁了根大了好几号的雪茄,努力要硬充出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所以,请就你的脸型选择雪茄,小的有细长型的(约四时半长),大的有特大花冠型的(约八、九时长)。普通的花冠雪茄长五又四分之一时,对于脸型大小普通的人,大概都是最理想的选择。
·不要一直把雪茄叼在嘴里。讲话会不方便,尾端也会湿掉。
·不必花钱在雪茄烟嘴上面。用烟嘴抽哈瓦那雪茄是件很扫兴的事,颇像用保丽龙杯喝上等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虽然据说英王爱德华七世曾经说过,雪茄应该是要叉在一根长矛上面,点燃之后在空中挥舞,但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威武的大动作。因为你可能会提早摔掉烟灰,而为同伴带来回禄之灾。
雪茄之乐的花费何如,显然就看你多久来一次,态度又有多认真了。你若只是要偶一为之享受一下,那就最好到一家有信誉的商家,一次买它一根。你若预计一年只不过吸掉六根,那一次买上一盒就不怎么聪明了,因为干燥的空气或是空调,都会糟蹋掉剩下的雪茄。若是这样,你一年的花费不太可能超过100英镑。不过,有抽雪茄习惯的人,一个礼拜之内就可以花掉这么多;若再是个大雪茄迷,就得再加上供奉雪茄的安养费用了。好的雪茄和好酒一样,都需要小心侍候。
雪茄最喜欢的气候必须温暖——温度介于华氏六十五度至七十五度之间——湿度是75度。我们当中没几个人住的环境,可以始终维持这样的条件;因此,雪茄必须存放在人工调节的保湿器里面。不错,是有些保湿器很简单,也不贵,塞在起居室的角落里便能善尽职守。可是,不管多久,一定会有传言传到你耳朵里,说雪茄也有乌托邦,不仅该有的条件一应俱全,而且还十全十美。不消说,把你的雪茄供养在这样一个地方,其不便之处以及额外的开销,必定大增雪茄之魁力。也因此,你不由自主就会到一家顶尖的雪茄专卖店,例如纽约的登喜来(Dunhill),在他们的保湿贮藏室里订一个位子。
这样一来,不只是你个人的存货可以收藏在古巴境外所能找到的最好环境里,你本人也可以由它获得无上的满足;隔壁办公室的那个臭屁小子,要跟你吹他新买的保时捷时,你就可以这样脱身:“对不起,”你说,“我得去看看我的雪茄怎样了。”